六号番外：悲欢同尘（一）

宣平二年。

江南，探香楼。

此地是整个南方都有些名声的风月场所，占地颇广，是沉浸于酒色之人最好的去处。这里有姑娘、有郎君、有美酒珍馐，最能让人忘记现实的痛苦。

红袖从床上下来，捶了捶腿，梳洗完后，起身推开了窗。

她这间厢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，能望见探香楼不轻易向客人展示的全部。

即便是后院，也是曲折回廊，香气弥漫。时不时会有客人误入后院，见到这幅景象，便不至于失去对风月场所的美好幻想。

可惜有些东西，却是身在楼中的人，才能看到的。

已经有三三两两，早起的人聚在一块，一边忙活着手上的工作，一边聊天。偶尔谈及光临的客人，神色中满是厌烦，与平日端着笑的模样大不相同。

东北角上一扇紧缩着的铁门，那是专门用来关押不听话之人的地方。时不时红袖能看见几个哭闹的男女被推搡着丢进去，却不曾见过他们离开。那地方被称为“空房”。

探香楼其实很大，容纳了千名颇有姿色的男女，许多地方红袖也没有去过。或许她一生也去不到那些地方。

红袖仰起脸，注视着探香楼院子的围墙。墙约有两人高，周围不见任何可以借力攀登的地方。时不时可见到打着哈欠，神色懒散的打手在墙下来回巡逻。

这座名为探香楼的销金窟，据说是江湖上一个大人物的产业。

被卖进去的歌女小倌，一辈子也无法出去。

他们甚至不能被赎身，永远都是贱籍。

明白了这点，有许多人万念俱灰，想办法自尽解脱，可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，毕竟生死间有大恐怖，世上还是想活着的人更多。

“……你瞧着了么？”

“瞧见了。”

“那叶欢，竟然没死，真是福大命大……”

“我看她像是脑子出了点问题，一句话也不说，看着似乎傻了。”

“脸没伤就行，有些客人就喜欢这样的，没准她还能多拿几个钱呢。”

“若她虽然傻了，但性子不改一改，楼里说不准会把她丢到空房里去。”

叶欢？

探香楼里的人太多了，红袖能记住的也只有那些名字。叶欢算是其中之一。

叶欢长得只是略有姿色，脾气却很硬。被卖进来，宁死也不愿接客，频频想要自杀，只是每次都成功不了，久而久之，便只想着要逃出去。楼里本想将她直接打死，但是有些客人就是喜欢性子烈的。便干脆放着慢慢蹉跎。

曾经有很多人走过和她一样的路，无外乎两种结果：死了，彻底解脱，或是认命。

可惜叶欢她运气不好。

红袖探过头去，对着在自己窗前聊天的两个女子问道：“叶欢没死？她不是被那个什么……‘葬红客’杀了么？”

“葬红客”是最近出没于江南一带，手段残忍的采花贼。

此人性别不明，容貌不明，只知道他是个专杀妓子的恶贼，喜欢用带着花香的暗器杀人。武功高强，来无影去无踪，人们只有到了第二天早上，才能发现妓子倒在一堆花瓣之中，浑身散发着花香，呼吸早已停止。在旁边，往往能发现，用鲜血留下的“葬红客”三个字。

叶欢就是被葬红客盯上的又一个可怜人。

两个女子见到她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“红袖姐姐”，接着才回答她的问题：“不清楚，听说叶欢被发现的时候，看着像是死了，结果竟然还有一口气。”

“楼里把她丢到床上，随便上了点药，派人每天晚上去看一眼……她一直昏迷不醒，进气多、出气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红袖道。老实说，她也以为，叶欢命不久矣，马上就要死了。

“结果昨晚，那人去看的时候，叶欢竟然没躺在床上，而是站在窗边，盯着天上发呆。”其中一个女子道。

“可能是脑子出了点问题，她现在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露出表情，只是用一双眼睛打量别人。楼里倒也满意，当她是认命啦。不过我看么，倒也未必，说不定她看上去呆傻，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呢。”另一个女子接道。

红袖轻声道：“算盘么……”

“算了算了，红袖姐姐，一个傻子有什么好聊的，我们走了！”两个女子对叶欢失去了兴趣，转过身便往远处走去。

红袖却还是惦记着这个话题。

不管怎么说，探香楼里的妓女都是要接客的。

叶欢之前因为脾气太臭，暂时没接客。

但是她现在“顺从”了，那接客是早晚的事。

的确有很多人，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，性情大变。叶欢变得沉默寡言、呆呆傻傻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红袖想着。正好自己昨日才送走了熟客，今日应该没什么大事。

不如去见见，这个死里逃生的叶欢。

看看她是真认命还是假认命。

红袖心里有了主意，便下楼朝着叶欢厢房的方向走去。

一路上，有许多女子见到她，都主动唤她“红袖姐姐”。

红袖在楼里算是比较赚钱的，甚至有些接近头牌——尽管楼里没有真正的头牌——因此能得到众人的尊敬，与一个不错的房间。

但是像叶欢这样，本来该是几个女子住在同一间，但偏偏和叶欢同一批的女子分完厢房，独剩下她。最近没有什么新的女子被卖进来，叶欢便捡了漏，被单独分配了一间狭小的厢房。

地方偏僻，四周寂静，窗外种着花，红袖反倒有些羡慕了。

再一看，窗户敞着，有个女子正垂着头，枕着小臂，像是赏景，又像是在发呆。

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看了红袖一眼。

这就是红袖第一次见到她。她还不知眼前这个人，会怎样令自己的命运发生不可预测的改变，也不知道之后将会遇到多少欢笑泪水、刀光剑影、生死离别，十年后再回首，已然是恍如隔世。

不过现在的红袖是意识不到这些的。

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
叶欢果然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