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穆罗带来的路线,爱丽丝更看重穆罗带来的野猪群。
野猪是山林间奔跑的好手,它们有着一定的负载能力,反应力也不错。
更重要的是,野猪有一个极其关键的生理结构,关于这点,威廉知道——
野猪的后腿比前腿要长,肌肉更加发达。这让它们非常难应对下坡,可以说野猪下坡完全就是滚下去的。
但在上坡路,野猪的速度远超猎犬,三倍碾压于人类。
来不及叙旧寒暄了,爱丽丝高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,穆罗迅速理解。
他吹了一声口哨,来回横撞,袭击猎犬与惩罚执行人的野猪齐齐扭头,撅着屁股就是一个奔字。
爱丽丝等人没有骑乘野猪的经验,所以更多是野猪在穆罗的指挥下配合他们。
瑟维做梦也没想到第一次见穆罗会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他挺抗拒野猪的,放之前肯定不干。
然而之前为了逃命,瑟维连动物粪便都往身上抹了,现在也不差这点。
唯有奈布,奈布被放上去时,单纯直白的猪猪顿时就不乐意了。
后腿一甩,尾巴一摆,差点把奈布掀地上去。
穆罗看了爱丽丝一眼,看到爱丽丝冲他微微摇头,只好连吹几声口哨,令野猪安静。
班恩和裘克怎么可能坐视他们离开?
班恩对动物有点难下手,裘克已经举起电锯,凶狠挥开一头拦路的野猪,扑了过来。
然而他被瓦尔莱塔狠狠撞了一下,机械的底座碰上血肉之躯,裘克差点被撞到吐血。
“对,对不起!”
瓦尔莱塔也被吓了一跳,手足无措要扶裘克,
“瓦尔莱塔光想着要赶紧来帮忙,一,一不小心就办错了事,对不起!”
被瓦尔莱塔这么一耽搁,奈布已经被库特用绳子固定在猪背上。
几人骑上野猪,调转方向,嗖一下,一个个跟一枚炮弹一样地飞了出去。
瓦尔莱塔还在向裘克道歉,班恩看了她一眼,意义不明。
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班恩大踏步过去,一把拽起裘克,又扬起链爪,极其用力地敲了敲瓦尔莱塔新换的杀人义肢。
他的意思不言而喻,在他的催促下,惩罚执行人重振旗鼓,做最后一搏。
然而,随着这组实验的最后一人加入,累加的砝码,让天平已然向另一边倾斜。
野猪们在林中疾驰着,颠簸着背上的人。
随着他们主动靠近湖景村,周围的环境骤然变得潮湿而阴暗。
无人注意到爱丽丝猛然转头,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篝火。
那几座篝火幽幽燃着,火焰跳动间,那轮廓隐隐像是一个有着蛇尾的女人在悠闲欣赏着好戏。
对了,爱丽丝想起最初她正是在不归林与那位签订的仪式。
她知道不归林是那位梦中女巫的地盘,才特意让穆罗来此避祸。
火焰稍微驱逐了过于浓重的湿气,野猪们纷纷发出了嚎叫,再次发力。
它们冲上了坡,而且速度越来越快,伴随着猎猎风声,四周的景象急速倒退,视野渐渐变得开阔起来。
本就喜欢运动与竭力冲刺的威廉兴奋起来,嗷嗷大叫,疲惫的眼中爆出神采。
奈布在这剧烈的颠簸之下,渐渐皱起眉头。
他其实是个不怎么做梦的人。
但不知为何,他罕见在一片越发浓重寂静的黑暗,梦见了在晃动的血色,以及声音很轻的歌谣。
然后,视野拉远,奈布看到了那片血色中卧着一头被开膛破肚后又合拢伤口的野猪,四周是白茫茫的飞雪。
他手里拿着弯刀,站在在庄园的后院,正微微低垂着头。
奈布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,也不明白他刚才在干什么。
他很累,累到现在就想倒头睡过去,拥抱那片黑暗。
愤怒的嚎叫声在身旁响起,奈布回头,看见了一群野猪。
一群愤怒的,悲伤的,想要找他算账,为谁报仇的野猪。
很奇异,奈布并不觉得野猪找他报仇是一件离谱的事,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不是针对野猪,而是针对他被寻仇了这个事实。
杀人者当然会被杀,这是奈布在战场上就领悟到的道理。
他知道他从事雇佣兵这个行业,在把别人的性命变成钱时,他的命也应当是轻贱如野草的。
所以奈布时刻紧绷着。
他知道他已经从战场上下来了,但他不能把从战场上学到的警惕丢掉。
他离开了明面上的血肉磨盘,又将自己置身到了一个时时刻刻被仇家找上门,折磨如细水长流的黑暗之地。
野猪们发起冲锋了,奈布还手了,他惊讶发现他的手在发软,使不上力气,握不紧吃饭的弯刀了。
于是他被撞翻,他下意识蜷缩起来护住重要的致命处。
下一秒,奈布听到了他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痛自然是痛的,奈布已经很习惯忍痛,他一声不吭,努力想要尝试着寻找机会,活下来。
为什么要杀穆罗?
野猪群嚎叫着,这疑问自动在奈布的脑袋里响了起来。
奈布不明所以,他甚至考虑了一下,谁叫穆罗?
他与那个穆罗没仇,他只知道自己在追杀一个代号为野猪的委托目标。
他没有理由杀穆罗,但是杀委托人指定的猎物,这对奈布来说是工作。
他没有读过书,没有学过其他的东西,却得养着一个万里之外的母亲,在贫瘠的国度中供养阿妈的天年。
不杀人,不打仗,他还能怎么快速赚钱?
奈布在心里如此回答着,得来了野猪群更加愤怒的尖啸。
如果战争与杀人,只能选一个。与其去剥夺无辜者的生命,奈布为何不去继续当兵?
起码交战的双方都抱着必死的决心,弯刀不用挥向在安静认真生活的人。
不可能。
奈布的回答简洁明了——
他若为了金钱去参军,有朝一日必然杀到来自故乡的同胞。
他宁愿被无辜者的亲属寻仇,也不会再上战场了。
这个答案激怒了兽群,奈布非常努力地保护自己,却仍然剧痛中渐渐模糊意识。
当沉重的身体骤然变轻时,他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。
飘扬的灵魂升到高空,奈布看都没看雪夜里的一切,没有看他杀的人,他被寻仇的下场。
奈布迫不及待,想要离开眼前的国度,回到他经常为寄东西而填写,自己却在参军离开后再难以回去的故乡。
那些嚎叫声还在他的脑海里响起,轮番轰炸指责着他。
奈布不理。
他只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,走到了无尽的星夜之下。
于是那些声音又响了起来,宣称他杀人太多,此生注定无法升上天堂,难得安宁。
奈布听了这些话,摇了摇头。
这些他早已知道的事情,就不必再提了。
离开战场,成为一名雇佣兵,一名仍然以杀人为生,甚至招来更多罪恶与寻仇者的雇佣兵。
奈布知晓他终将有一日不得好死。
但就算被千刀万剐,粉身碎骨,他也绝不要回去接着当兵,不想放弃对母亲的赡养。
他对那些死于他刀下的人没有其余心思,唯一的想法,大概就是复仇别复错了人,万般因果他都可以担下。
找不到路,奈布原地盘腿坐下。
他隐隐听到天上传来了一首声音很轻很轻的歌谣。
那是廓尔喀人在向他们的神祈祷,他们背诵着千百年来他们遵守的教义。
在战争,杀人,和就此连绵不绝的痛苦之前,奈布先有了阿妈。
阿妈穿着庄重的纱丽,在神像的面前,牵着年幼的奈布,一字一句教他《罗摩衍那》上,每个库尔喀人必读,必背,必常诵的箴言——
“唯有祖国与母亲,重于天堂。”
奈布反复念着这句话,心情越发平静。
他想象着故乡的模样,如无数个怀想夜里独自地远望。
那些狂躁而心思质朴的野猪似乎听懂了,尖锐的嚎叫声消失。
诅咒他,控诉他的质问,也在廓尔喀人的诵经声中淡去。
他从不后悔他自己选择的路,因为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国与家。
至于外人?
奈布就在这里,若比他强,其命可自取之。
当野猪的嚎叫声不见后,奈布只觉得自己通透的灵魂骤然一沉。
他好像又重新被塞进了那个沉重的躯壳,那嘈杂而吵闹的声音拼命钻入耳朵。
但比起之前的诅咒,现在那声音……
好吵,像有两个大喇叭在对着耳朵呐喊,说着什么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,我们逃出来了!”
“鲁莽的年轻人哟,别高兴的太早,等会再笑!”
“好的弗兰克先生,哈哈哈哈我等会再笑!”
这两把大锣在奈布耳边拼命敲,再加上颠簸之下身体各处的剧痛,硬生生逼着奈布艰难睁开了眼睛。
他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的情况,就先看到了无边月色下,头顶那一轮圆月,莹莹散发着亮光,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。
奈布微微放松下来,他喜欢有月亮的夜晚。
“那么,让我们感谢一下野猪骑士的及时驰援!我宣布,《欧利蒂斯山脉生存挑战》的结局已出!”
刚才还在叫威廉不要笑的库特迫不及待记录起故事的结尾了,
“在记者和猎人轮番的争取下,冒险家的队伍迅速逃出了那危机四伏的小木屋!”
“林中的怪物跟着追了出来,他们张着血盆大口,眼看就要将所有人吞下!”
“幸好就在此时,勇敢的冒险家承担起了照顾虚弱同伴的职责,腾出手的吟游诗人一挥魔杖,展现了精妙的魔法!”
库特的激动显而易见,骑着野猪出逃这件事,他在任何一本冒险小说里都没读过。
所以他的兴致很高昂,看每一个人都很顺眼,看前途更是一片光明,
“趁着这个机会,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野猪骑士出现了!原来他是为队伍去招募他的野猪群了,哦,他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!”
库特在狂奔中感受着风,感受着自由,鼓足力气,大喊,
“各位,我们成功了!我们雄赳赳气昂昂,就这么闯入了那座极度危险的小木屋,然后突破了木屋的拦截,怪物的追捕,大摇大摆逃了出来!”
“不,不是逃!”
“怎么能说逃呢?我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出事,我们好胳膊好腿的进去,好胳膊好腿的出来!”
“这不是逃亡,这是英雄游荡一圈险地,从容重返故地的凯旋!”
把这个称为凯旋,连威廉都有点脸红了。
库特不管,他已经决定好他的新书最后一句会是什么样的了。
当野猪高高跃起,月亮在库特眼前无限放大时,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。
冒险家也没有想过,原来有朝一日,他幻想中的一幕真的会出现。
他修修补补那么久的破船,被众人合力,丢向了月亮。
“此即——”
库特举起右手,在呼啸风声中用力向前一挥,
“英雄的巡游!”
湛蓝小说网 提示:以上为《第五人格:记者小姐重生后》最新章节 第916章 英雄的巡游。汐殷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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