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6章 最艰难的时刻（一）

最先被撕开的，不是空间。

而是知觉。

那一股从阵心深处猛然攥来的巨力根本不给人半点适应的余地，像整片夜空忽然翻了个面，把原本踩在脚下的地、生在头顶的天、连同四肢百骸里最细微的一缕气机，一起卷进了无边无际的乱流里。青鸾袖边那道浅青流光先一步被吞没，灵珑剑身上那一抹冷亮也随之被拉长、扭曲，像两笔本来清晰的颜色，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拖进墨中，越扯越远。

易辰只觉耳边轰然一响，紧接着，整个世界都像碎了。

不是寻常阵法穿行时那种短促的失重感，更像一个人被活生生扔进了无数层彼此交错的镜面之间。上一步还看见青鸾扣着自己手腕的指节，下一瞬，那只手便像隔了千山万水，只剩一道模糊光影。灵珑横在右侧的剑意原本冷而稳，此刻却被无数看不见的乱流拍打、折断、再拍打，发出极低极哑的颤鸣。

易辰心头猛然一沉，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去抓。

“青鸾！”

声音出口的瞬间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。那并不是因为他喊得不够大，而是声音一离开喉咙，便被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空间乱潮当场撕碎。原本该传向前方的一句话，竟像在一刹那被扯成了无数截，散进无边暗处，只剩一点残响打回他自己耳中，空得厉害。

下一刻，他指尖终于碰到了什么。

不是衣袖，也不是手，而是一缕极细极柔、却绷得很紧的神辉。

那是青鸾留在他腕间的气息。

易辰几乎没有半点犹豫，体内卦意猛地一提，借着那缕尚未彻底断开的联系，强行向前一拽。乱流本就暴烈，他这一拽，无异于逆着洪涛去捞人，经脉里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反噬几乎瞬间翻了上来，胸口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记，腥甜直冲喉头。

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缕神辉拽近了一寸。

这一寸不大，却够了。

原本已经被空间拉得模糊的青鸾身影，终于在混乱中重新显出一个轮廓。她显然也在同时往这边挣，长发早被乱流冲散，一身浅青衣袍被撕扯得猎猎作响，脸色白得惊人，眼神却没有半点慌。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，青鸾连一句废话都没有，只反手扣紧了他的手腕，借着他这一拽，整个人生生横过半步，硬从一道险些将她彻底卷开的暗流边缘切了回来。

“别松！”

这两个字，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
易辰点头，手上力道更紧。

可就在他以为终于将青鸾拉回身侧时，右边原本还断断续续的剑鸣，忽然一下低了下去。

那不是平静，而是某种更危险的征兆。

易辰心里一凛，猛地侧头。

灵珑那边的情形比青鸾更糟。

她本就有伤，方才又是以龙纹剑意去硬拦右侧第一波空间乱潮，起初还能稳住半寸，可如今那一层层叠压过来的扭曲力量像终于找到了她最薄的地方，竟开始顺着剑意往她肩下封纹里钻。她右肩那片封脉光纹此刻已被逼得时明时暗，像随时都可能断开。她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剑柄，另一只手却已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，显然是在硬撑。

更糟的是，她与易辰之间，正横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空间裂线。

那裂线看着不过一线细白，可它周围的暗影全都朝内塌着，像一道能把人和魂一并吞进去的口子。若灵珑再往后被带半步，谁也不敢保证她会不会直接被卷离原本的轨迹。

易辰瞳孔微缩：“灵珑！”

灵珑闻声抬眼，眼底先是一闪而过的痛色，随即竟还挤出一点极轻的笑：“喊那么大声做什么，我又没——”

话未说完，她肩下封纹猛地一跳，整个人脸色骤白，嘴边当即溢出一道血线。

青鸾眼神一变，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要出手。

可她刚一抬手，左侧三道乱流便同时绞了上来，逼得她不得不先以神辉护住自己与易辰脚下那一点还算完整的落点。空间法则最可怕之处，便是你明知道同伴危急，却不能像平地上那样一步冲过去。因为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近”，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远”，你看见的半步，也许隔着十重乱潮；你以为能碰到的衣角，下一瞬也可能在另一层空间之后。

这一刻，真正的艰难终于扑面而来。

不是敌人的刀，不是兽墙的压境，不是旧脉里那种让人憋闷的暗钉，而是你明明满怀希望踏进来，想为主峰、为身后无数人争一条活路，却在第一步就被抛进了最无法掌控的混乱里。这里没有山，没有阵，没有后方可以倚仗，甚至连同伴的呼吸都像隔着水和梦。

易辰胸口发沉，脑中却被逼得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
慌没有用。

乱更没有用。

他昨夜才刚在观星台上摸到那层“看局外之势”的门槛，如今这门槛便反过来狠狠考了他一回。若仍用旧法，只凭硬扛、硬抓、硬断，在这地方最多再撑几息，四人便会被彻底冲散。

必须先看。

先看这片乱流，到底是怎么动的。

这个念头刚一浮起，易辰反而强行压住了立刻去救灵珑的本能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那点因担心而微乱的情绪已被硬生生压回最深处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他不再盯着某一条乱流，也不再盯着某一道裂线，而是借着掌心残留的那点星息，直接去看整片空间里的“势”。

很快，他便看出了不同。

这里的乱，并不是真正毫无章法。

那一道道扑来的扭曲暗潮，看似横冲直撞，实则都绕不开同一处——阵心最深处那团像井一样塌陷下去的黑。所有力量都在朝那里卷，也都在从那里翻出来。真正让四人失衡的，不是单独某一道裂线，而是那团黑暗本身像一只不断张合的心脏，每收缩一次，便把周围所有人往内狠狠拽一把；每扩张一次，又将人甩向不同方向。

这便是这座古传送阵最危险的第一层。

它不是要杀人，而是先要把每个人原本稳定的气机、位置和彼此牵连全部打乱。乱了，才会失散；失散了，便更难抵达同一处地方。

易辰看清这一点，眼底骤亮。

“不是顶着冲！”他迅速开口，声音被乱流割碎，却还是强行送向两侧，“顺着它收的那一瞬走，别和它扩的时候硬撞！”

青鸾是第一个听懂的。

她本就聪明，先前不过是身在局中又顾着护易辰，才一时被困住。此刻听他一喝，再加上自己对周围空间波动的感知，立刻便察觉了那种极细微的节律。于是原本一直向外铺开的神辉忽然一收，不再和左侧乱流死拦，反而顺着那股往内卷的力道往前一滑。

这一滑，看似危险，实则恰好错开了三道原本会在下一瞬交叠绞来的裂流。

青鸾整个人借势向前半步，竟真的比先前更靠近了易辰。

她眼底掠过一抹惊色，随即低声道：“可以！”

灵珑也听见了。

可她眼下比青鸾更难，因为她肩下旧伤已被空间乱流重新扯动，龙纹剑上那层守势也在一点点被磨薄。她当然知道易辰说的是对的，但真要她在这种情况下顺着乱流收缩的方向去走，等于先放开一部分本能防御，把自己彻底交给对这片空间的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