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9章 柳如眉话里有话

柳如眉见到娘亲那天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
那位大人没有食言。

她办完那件事后，一顶小轿把她送到城东一座清幽的宅院前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她看见娘亲坐在廊下，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，面朝着院中的老槐树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
“眉儿？是不是眉儿来了？”

她娘亲的耳朵还是灵的，听见期待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脚步声，脸微微侧过来问。

“娘！”

柳如眉跪下去，跪在娘亲膝前，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。

她以为自己会哭。

她以为自己会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。

那个侍女的眼睛，顾家满门的流放，冷宫里被钉死窗户的废妃。

这些东西在她心里堵了好些天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以为自己见到娘亲的那一刻这些东西会一起涌上来把她撕碎。

可是没有。

娘亲的手落在她头上，那双手在她头发上慢慢地抚摸着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她小时候犯了错躲进娘亲怀里时那样。

“我的眉儿瘦了，”娘亲说，“是不是太忙又不好好吃饭？”

柳如眉抬起头说：“我挺好的娘，吃得好喝的好，宫里什么新奇食材都有，眉儿做的好吃的宫里的大人们吃得高兴还有赏呢！金子银子花不完，绫罗绸缎穿不完呢！”

她报喜不报忧。

“眉儿好，那一切都好。”

娘亲温柔地笑了。

柳如眉笑着应着。

娘亲在这里有大夫看病，有人伺候起居，吃穿不愁。

那位大人甚至请了最好的治眼睛的大夫来瞧过，说娘亲的眼睛不是全无希望，好好养着，兴许能复明。

柳如眉坐在娘亲身边，听娘亲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日子的事。

说她被接到这宅子里的时候多害怕，说那个接她的人倒是客气，说这里的饭食比家里好多了，说她眼睛最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光了。

柳如眉笑着应着，一句句地应着。

从宅子里出来回宫的路上，她想那个姑娘的死不是她的错。

是那位大人的错，是顾学士的错，是这吃人的世道的错。

她不过是想护住自己娘亲罢了。

她有什么错？

她告诉自己，从今以后，她只做一件事：往上爬。

爬得越高，就越能护住想护的人。

爬得越高，就越不会被人当作棋子。

很快，柳如眉在那位大人的吩咐下做了第二、三、四件甚至更多的事，她都数不清记不得有多少了。

每一件事做完，她都会得到一点回报。

娘亲的药换了更好的方子，伺候娘亲的人多了，娘亲住的宅子换了个更大的，娘亲的眼睛终于能模糊地看见人影了。

每一件事做完，她都会听到一些消息。

某个小太监被杖毙了，某个贵人被贬去洗衣局了，某个朝臣被罢官了，某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。

她把这些消息和那些事连在一起，有时候连得上，有时候连不上。

连不上的时候，她就不想了，反正也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娘亲今天吃了什么，睡了多久，眼睛有没有好一点。

“您怕了吗？”

林薇薇看着陷入回忆中的柳如眉提醒道。

柳如眉收了收心神，眼神倔强地看着眼前女扮男装的林薇薇。

要不是大人吩咐，她面前之人是必要除掉的。

她太耀眼了，比那个时候站在天厨台上的她还要耀眼。

“您怕那些女厨子一个个冒出来，怕她们比您强。

您怕自己不够有用，怕自己护不住想要护的人，所以您要毁了她们，毁一个算一个，毁一个就少一个对手。”

林薇薇也不绕弯子了，直接说道。

“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当年也是这样闯出来的。

您当年也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女厨子，也是那个被人说女子掌勺能有什么出息的人，您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毁掉别人，是自己的手艺。

您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吧？别让自己变成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。”

柳如眉不由而来有些愤怒，林薇薇的直白让直接拆穿了“不得已”的她已经全然变成了让人恶心的坏女人。

“林公子还是好好准备比赛吧，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多事。

话说，我还等着看我们大夏厨神弟子最后的‘精彩’表现呢~”

柳如眉笑着说，语气不善。

林薇薇心里警铃大作。

她刻意加重了“精彩表现”这几个字，很笃定的语气，会出事吗？

这大姐话里有话！

林薇薇没有再说什么，直接转身去找厕所。

上完厕所赶紧回去好了，菜一定不能出问题！

柳如眉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切过豆腐，剁过肉茸，卤过鹌鹑蛋，卷过刀鱼柳，雕过牡丹花，蒸过玉豆腐，捏过米饭团，炖过佛跳墙。

巧的很。

这双手也换过别人的菜，毁过别人的心血，把不该放的东西放进不该放的地方。

也坏的很。

林薇薇回到天厨台上。

上头的菜原封不动的在原地，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差错她才放下心等比赛开始。

看台上已经陆陆续续坐回来一些人。

使臣们回来了，大臣们回来了，亲王们回来了。

大胡子使臣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迈得很大，翻译没他腿长个子高，跟在他后面小跑着，气喘吁吁的。

纱屏后面，皇后坐回了正中间，贵妃斜靠在椅子上，团扇慢悠悠地扇着。

昭华公主趴在皇后肩上小声说着什么，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。

妃嫔们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宫女们捧着遮凉的扇子站在后面一动不动。

皇帝是最后来的。

冕旒上的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步伐晃动，发出哗里哗啦的声音。

林薇薇看着那珠子都有点困了，这珠子助眠效果不错，她想。

李太监见皇帝坐稳，上前一步看了看时间说道：“天厨大典御前终试继续开始——”

钟声敲响，三十二个灶台的火该燃的全部燃了起来，选手们站在灶台前开始忙活起来。

一上午过去，大家的菜都准备的七七八八了。

林薇薇看了眼米汤冻，早就凝固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