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5章 巴适得很

林薇薇睁开眼，才发现小船已经靠在一座小亭子的台阶旁。

那亭子建在湖心，四面环水，只有小船能到。亭子不小，飞檐翘角，檐下挂着一圈绢灯，灯光倒映在水里，亮堂堂的。

亭中摆着一张圆桌，桌旁坐着萧天翊和端王，两人正说着话，听见船声，都转过头来看。

林薇薇站起身，正要行礼，端王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，走下台阶，亲自伸出手来：

“辛苦了林师傅，快请上来。”

林薇薇愣了一下，赶紧扶着船舷上了台阶，连声道：“不敢不敢，劳王爷久等。”

“哪里的话。”

端王笑着摆摆手，引她往亭中走，

“快坐快坐。”

林薇薇心里微微一动。

端王这样尊贵的人物，居然对她一个“庖厨”如此礼遇，说话做事都和和气气的，没有半点架子，怪不得他能从宫斗中活到现在呢。

她一边想着，一边在萧天翊对面落了座。

萧天翊一直在看着她，要不是端王在，他都快把眼睛贴林薇薇身上了。

林薇薇偷偷冲他眨了眨眼，算是提醒他。

说话间，几艘小船从四面划过来。

每艘船上都站着一个丫鬟，手里端着托盘，稳稳地踩着船板，从水上一一靠到亭边。

托盘递上来，丫鬟们鱼贯而入，将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
圆脸的丫鬟领着人摆菜，嘴里轻声报着：

“老醋蜇头。”

“鱼生，配姜醋齑。”

“叉烧肋排肉。”

三道菜摆好，丫鬟们退到一旁。

圆脸丫鬟朝林薇薇看了一眼，微微点头，意思是：虾滑包子那边已经让人去传话了，蒸笼马上就揭。

林薇薇点点头，站起身来。

桌上的菜在绢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老醋蜇头青白相间，醋汁油亮；

鱼生粉白如雪，紫苏叶衬得格外雅致；

叉烧肋排肉琥珀色的外皮闪着光，芝麻星星点点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端王和萧天翊都看着这些菜，等着她开口。

林薇薇清了清嗓子，伸手指向第一盘：

“这第一道，老醋蜇头，用的是海蜇配着今春的头茬莴笋，王将军请看——”

她拿了桌上的公筷轻点盘底的料汁，

“这醋汁用的是米醋，加了蒜末、香油，酸中带香。

蜇头脆，莴笋也脆，两样脆东西搁一块儿，取个‘苦尽甘来、先酸后甜’的意头。

人生在世，先尝点酸，往后便都是甜的了。”

端王听得笑了：“好，这话说得好。”

林薇薇又指向第二盘：

“这第二道，鱼生。

鱼是三文鱼，只取鱼腹最嫩的一段。

底下垫的是紫苏叶，这叶子能解鱼毒，也能增香气。

旁边配的是姜醋齑，姜是嫩姜，不辣，专为吊出鱼的鲜甜。

这道菜，取个‘鱼跃龙门、步步高升’的意思。

王爷近来若是有什么大事要办，这道菜正好应景。”

端王抚掌大笑：“林师傅这是给本王讨口彩来了。”

林薇薇自己也笑了，转向第三盘叉烧肋排骨。

那叉烧肋排摆得齐整，琥珀色的外皮亮晶晶的，油汁微微渗出。

“这第三道叉烧肋排骨。

肋排用的是猪身上最嫩的那几根，腌了腌，用炭火慢慢烤熟的。

最难的步骤是在烤制的时候刷蜜，一共刷了三遍，一遍不能多，一遍不能少。

烤出来外皮是脆的，里头是嫩的，咬一口，蜜的甜、肉的香、炭火的焦香，全在一块儿。

这道菜，取个‘红红火火、甜甜蜜蜜’的意头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圆脸丫鬟又从船边接了个托盘进来。

托盘上一个放着一只笼屉，笼屉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。

“这是虾滑小包子。”

林薇薇揭开笼盖，白气散去，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小包子，一个个圆鼓鼓的，褶子细密，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虾滑，

“虾里头拌了马蹄碎，马蹄脆，虾滑嫩，皮薄。

这一笼，取个‘笑口常开、团团圆圆’的意思。

虾者，笑也。

这是醋溜木须。”

她指向那盘热炒，黑的木耳、黄的蛋块、粉的肉片，油亮亮地堆在一起，

“这道菜看着寻常，最难的是火候。

要大火快炒，两次烹醋，才能把醋香全激出来。

王爷闻闻——”

她一提议，端王果真凑近闻了闻，赞道：“香！酸得人直冒口水。”

林薇薇笑着道：“这道菜，取个金玉满堂、富贵长存的意思。木须是鸡蛋，鸡蛋是金。木耳是黑，黑者如墨，墨者如财。金玉满堂，富贵长存。”

最后一道是春笋排骨汤。

瓦罐端上来时，盖子还盖着，圆脸丫鬟小心地揭开。

白气腾起，汤色清亮见底，排骨和春笋片隐约可见，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。

“这是春笋排骨汤，什么调料都没多放，就一点盐，喝的就是笋的清甜和肉的醇厚。

林薇薇说完，语气轻快地收了个尾：“今儿的菜都在这里了，趁热吃，凉了有些味道就没这么好。”

说完，端王笑着摇摇头，也不再客套，提起筷子招呼：“开吃吧，林师傅站了一天灶台，想必饿了，别拘着，就当在自己家。”

林薇薇心里小声蛐蛐：你也知道我今天比赛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呐。

三人便不再多言，埋头吃起来。

这一顿吃得畅快。

叉烧肋排外脆里嫩，咬下去先是“咔嚓”一声，紧接着满口肉汁，蜂蜜的甜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，恰到好处。

虾滑小包子一咬开，虾肉的鲜甜和马蹄的脆爽同时在舌尖绽开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馅料。

醋溜木须的酸香最是开胃，一口下去，忍不住就想扒两口饭。

萧天翊也没跟端王客气，很久都没有吃薇薇做的饭了。

他肋排啃了三根，小包子吃了五个，醋溜木须一个人扫了小半盘。

端王吃得斯文些，但筷子也没停过，时不时点点头，说一句“这个好”，再夹一筷子。

林薇薇确实饿了。

从早上起来到现在，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。

这会儿坐在湖心亭里，吹着晚风，吃着热菜，只觉得畅快。

她吃得最快，一碗饭见了底，便搁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。

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，碗里盛着鱼食。

林薇薇端起来，走到亭边，扶着栏杆，往湖里撒了一把。

鱼食落进水里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不一会儿，几条红鲤从水草间游出来，摆着尾巴，一口一口地啄食。

月光银色的清辉洒在湖面上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
林薇薇趴在栏杆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鱼食，耳边是亭子里端王和萧天翊的说笑声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，萧天翊竟然也少见的笑了起来。

远处是若有若无的虫鸣，鼻端是花香、水气和春夜温润的空气。

巴适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