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的大军。
是在第五天深夜。
抵达兀剌海城东的。
戈壁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连星星都被风沙遮住了。
只有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的微光。
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斥候在白天已经摸清了地形。
外城已破。
内城还在。
蒙古人的大营。
扎在城北五里处的一片干涸河床里。
攻城车都卸了轮子。
架在营寨外面。
用湿牛皮盖着。
旁边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胡杨木。
是蒙古人这几天从贺兰山南麓伐来的。
燕青让大军在城东的一道沙梁后面停下来。
不许生火。
不许点灯。
所有人啃干粮都要蒙着毯子啃。
连马都勒上了嚼子。
他从马背上翻下来。
右腿膝盖在落地时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张清在旁边扶了他一把。
他没有理会。
只是拄着藤杖走到沙梁顶上。
趴在那道冷冰冰的沙脊后面。
望着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。
营火连成一片。
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火光中能看见骑兵骑着马。
在营寨外围来回巡逻。
巡逻的骑兵每过一个哨位就换一匹马。
哨位之间相隔不过一箭之地。
营寨布局看似松散。
实则犬牙交错。
每一道营门都错开角度。
若有人冲进去。
两侧帐后随时能兜出数队骑射手来关门。
张清趴在燕青旁边。
用一块磨刀石磨着他的刀。
磨刀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在寂静的戈壁夜里格外清晰。
磨着磨着他忽然停下来。
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这营寨扎得。
比金兵的还严实。
当年完颜宗翰在燕京城下的营寨。
也没这么密。
你看那几排牲口栏。
是故意放在西南角的。
人冲进去先被牲口绊住脚。
然后两侧骑兵兜出来。
进去多少死多少。
燕青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那片营火。
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战前说过的话。
蒙古人不像金兵那样摆阵。
他们不跟你打阵。
只打节奏。
你快,他们更快。
你慢,他们拖死你。
他们把攻城当成围猎。
不是要一次咬死你。
而是一口一口地撕。
直到你流干了血。
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燕回趴在更远一些的地方。
手里握着父亲传给她的那把短刀。
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戈壁的夜风和太行山完全不一样。
太行山的夜风是湿的,凉的。
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。
这里的夜风是干的,硬的。
刮在脸上像砂纸磨铁。
吸进鼻子里全是尘土味。
她望着那片蒙古大营。
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走来走去的骑兵。
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。
父亲当年跟武松哥哥。
趴在玉泉山上望着燕京城时。
也是这样的滋味吗?
她从小听着父辈的故事长大。
听她爹讲二龙山怎么被武松一封信收服。
听燕伯伯讲月牙沟怎么从崖壁上的裂缝。
摸到金兵弓弩手身后。
听张叔叔讲燕京城下百姓怎么趴倒。
金兵怎么暴露在弩箭下。
那些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背出来。
可此刻当她真的趴在戈壁的沙梁上。
望着北边那片陌生的营火。
她忽然发现。
故事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东西。
故事里的英雄不会怕。
可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手心全是汗。
她把这层汗悄悄蹭在刀柄的麻绳上。
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嘱咐她的话。
上了战场。
怕不怕不是要紧的。
要紧的是该你上的时候。
不回头。
燕青从沙梁上退下来。
把几个将领叫到背风处。
他让张清把舆图铺在地上。
用手指在兀剌海内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内城还在。
嵬名阿骨守得住。
蒙古人的攻城车太重。
推不进内城门外的窄巷。
所以他们一直没攻内城。
不是在等攻城车。
是在等内城的粮断。
他们想把嵬名阿骨饿出来。
他的手指从内城移到北边那片河床。
蒙古人的粮草辎重全在营寨北面。
靠着河床。
他们的马多。
一天要吃掉几十车草料。
草料从后方运来。
走的是这条干涸河床的东侧。
他停下来看着张清。
老张。
你腿不好。
打不了冲锋。
可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高丽。
怎么烧倭寇的船?
张清说记得。
在罗州湾把倭寇的快舟诱进狭窄水道。
两岸伏兵弩箭齐发。
上游放出火筏顺流而下截断退路。
燕青点头。
又指向蒙古大营西侧。
那片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起伏沙丘。
说他要等到蒙古人全力攻内城时。
从侧面给他们来这一下。
这里不是罗州湾。
没有水。
但有沙。
沙丘之间的风口。
就是戈壁上的水道。
他的手指在沙丘与河床之间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然后抬起头看着众将。
火把的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。
把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。
张清站起来。
一瘸一拐地走到沙梁边。
望着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。
他的头发也白了。
腿也瘸了。
可他看着那片火光。
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。
他回来重新蹲到燕青面前说。
我去。
你让我带一队人摸过去。
你把咱带来的那几桶西域火油给我。
我保证把他们粮草烧得。
比当年高丽海面上还旺。
腿瘸了不影响点火。
燕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把地图交给旁边的副将。
好。
老张带一队人绕到河床西侧。
等我的信号。
他转过头。
在人群里找了一圈。
目光最后落在燕回身上。
你。
进内城。
张清和燕回同时抬起头。
燕青对燕回说。
你带一队人趁夜摸进内城。
找到嵬名阿骨。
告诉他——
宋军到了。
让他守住粮和水。
不要出城。
明天太阳照到内城箭楼最高一层瓦檐时。
城头点三堆狼烟。
他看到烟。
就知道我们在外面动手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。
燕回单膝跪下接过令箭。
独臂已断的老将用藤杖轻轻托起她。
他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姑娘。
眼神里收起了所有的严厉。
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点光。
记住。
兀剌海的城门洞矮。
进去的时候别骑马。
嵬名阿骨不认识你。
你先用西夏话喊三声大宋援兵。
再三声。
定州他知道。
还有。
活着回来。
你爹在我出发前只嘱咐了这一句。
我转给你。
燕回应了一声。
背上父亲的短刀和二龙山的旗转身走了。
她的身影很快被戈壁的夜色吞没。
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轻。
张清也站起来。
一瘸一拐地往河床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燕青。
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。
把他那条瘸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老燕。
打完这仗。
回梁山喝酒。
燕青没有回答。
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当夜贺兰山的风忽然转了向。
北风压过来。
把蒙古大营里牲口的骚味。
和铁锅烤羊的焦香一并吹散。
沙梁上只剩下紧贴地皮的寒气。
燕青一个人站在沙梁上。
望着兀剌海内城的方向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没有灯火。
没有声响。
像一座已经死了的城。
可他知道那座城还活着。
嵬名阿骨还在里面守着。
那个断了一条胳膊。
三十年前在定州和完颜泰并肩死守的老将。
还活着。
他们隔着几里戈壁。
隔着正在汇聚的蒙古大军。
隔着三十多年的岁月。
互不相识。
却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并肩打一仗。
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画完伏击图后说过的一句话。
这世上所有的并肩。
都是隔着生死认出来的。
他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。
转身走回帐中。
帐外风沙渐息。
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。
在云层散开后显出了形状。
像一柄被搁在天地之间的钝刀。
刀锋朝北。
刃口上还凝着千年不化的霜。
湛蓝小说网 提示:以上为《水浒武松:开局杀李逵,重铸梁山》最新章节 第470章 戈壁夜。墨渊星翎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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