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判书

苏宝萱寻到苏荷帮忙，绝非一时冲动。

那年上阳村，苏荷一句，“我们之间没没有什么深仇大恨，子女不和，都是父母偏心所致。”

她想了一夜，想到天亮，才想明白，血脉从不是唯一的羁绊，一个本心良善的人，本就值得托付。

她走到苏荷面前，像是攒了多年的心里话，“大姐，从前是我的错。是我想得太窄了，现在才来认错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
“大姐，这次，是我求你帮我。”

苏荷心口一紧。

这些年见惯人心险恶，再忆起儿时那些争执，倒像孩童过家家般可笑。

她看着苏宝萱眼底的红血丝，又想起她生育后的惨状。

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，苏宝萱听了父亲的话抢了谢承钰这桩婚约，自己也不会有进沈家的机遇，也不会成就今日的自己。

苏荷唇角微勾，声音轻却稳：“你既认我这个姐姐，我便没道理不帮。”

谢承钰猛地挣开束缚，脸色铁青：“苏荷，你想清楚！你刚求陛下将我贬去边地，此刻因苏宝萱一事开口，你的位置，还坐得稳吗？”

苏荷抬手，示意石骁松开。

“谢承钰，我何时说了，我会去求皇上？”

她确实不能再求皇上。

她才央了皇上一桩小事，再递到陛下面前，未免招烦。

民告官乃越级诉讼，本就需先受滚铁钉、踏火刑之苦，才能递状书至御史台。

即便如此，若御史台有人偏私，此案也能被拖到谢承钰离都城。

明日便是谢承钰离开的日子。

要让御史台即刻受理，截下他，呈上证据定罪，只剩今日。

苏荷看向苏宝萱，眉头轻蹙：“我能找人帮你，但越级诉讼的苦，一分都不能免。”

苏宝萱上前一步，紧紧握住她的手，目光亮得惊人：“大姐，我既然敢来，就早把这些算进去了。”

苏荷点头。

三人出了林府，一路沉默走到驿站。

苏荷提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只落了六字：“夫君，急事想求，速来见我。”

落款名字时，她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只盼无人向他提起，她与沈泽，早已不是夫妻。

石骁一路辗转打听，才得知沈泽仍在宫内未曾离宫。

他攥着苏荷交付的那枚宝印，几经通传核验，才终于将加急书信顺利递到了沈泽手中。

偏巧今日，沈泽本就处理完手头公务，打算出宫寻苏荷，心中早已惦念许久。

拆开书信见那寥寥数语的急讯，他眉头微蹙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当即放下手中事宜，快步赶往驿站。

两人一照面，苏荷便语速平稳却急切，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。

要是周阑还未离开，找她也行。

眼下，只有沈泽是最合适的人选，他的官职足够有话语权。

一旁的苏宝萱见状，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了下去，眉眼间满是恳切与急切：“姐夫，求您出手相助。若是等谢承钰明日离了都城，天高路远，往后再想搜集证据、定他的罪责，怕是再无这般好的机会了！”

苏荷见状，连忙伸手将人扶起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：“这事儿说到底也怨我，我全然不知你会来寻来，更不知道你筹备了这么久。当初只想着让他付出代价，将他贬去那荒凉偏远之地，还是我亲自向陛下求来的旨意，反倒打乱了你的盘算。”

苏宝萱轻轻摇了摇头，眼底并无半分埋怨，反倒满是释然：“大姐不怪你，是我们姐妹这些年断了联系，你从不知我为了今日，暗中准备了这么长时间。”

暂且不说谢承钰果真品行低劣，苏宝萱那声‘姐夫’也喊在了他的心坎里。

明明对苏荷还是陌生的，却忍不住想靠近她的一切。

沈泽看着苏宝萱准备的卷宗，为告谢承钰因攀附权贵，抛妻弃子，全是上阳村村民的作证手印，证明苏宝萱不曾有休书上所诉德行。

再加上林婉旧仆的供词，以未婚之身骗取林氏信任，婚后借机挪用林家资源，更加将此事落实。

他眉头轻皱，“以不实七出罪休妻，乃苛待原配，骗婚官家千金，赎罪并罚，只能杖一百，徒三年。”

他又看向娇小的苏宝萱，“可你要受的罪，乃滚钉之刑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
苏宝萱重重点头，没有一丝胆怯。

沈泽乃辅政大臣，是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。

即使是对前程尚有模糊，朝堂政务处事手段却分毫未减。

所以当他亲自带着苏宝萱状告礼部员外郎谢承钰时，纵使御史台有人与谢承钰交好，也不敢在眼皮子底下通融。

因谢承钰明日就要调离都城，沈泽特请陛下口谕，令都察院加急特审，于是这一日，苏宝萱前脚受滚钉之刑、举证、会审、一气呵成。

左、右督御史主审，沈泽参与会审。

苏宝萱毅然决然依法受刑，随后递状，一身是血，字字珠玑，状告谢承钰。

林婉乃官家女，不必受罚，却也不愿再与谢承钰有关系。

二女共告一人，这桩热闹，引来无数百姓观看。

谢承钰当下便被人押着到了御史台。

苏宝萱呈上的状书以及证据，林婉也找到当年的媒婆以及林家下人作证，证明谢承钰当时隐瞒了已婚事实。

再加上榆临官府所出具的苏宝萱与谢承钰有一婚生子证明。

随着苏宝萱作证，林婉补证，将罪名给谢承钰板上钉钉落实下来。

沈泽的出现，让御史台的左、右副督使都不敢有懈怠，证据确凿后层层递交，立马就宣判。

“谢承钰，你身为朝廷命官，不思以诚立身，反以欺瞒骗娶官家千金，又弃发妻于不顾，辱没官职，践踏律法！”

“身为官员，知法犯法，罪加一等！”

“今判：革去所有官职，永不叙用，即刻流放极边瘴地，押解离都城，不得延误！”

“被休之妇苏宝萱，官府文书记档则改为和离，林婉之婚，即可解除，恢复自由身，可自主择嫁。”

话音落，人群哗然。

谢承钰双腿一软，被衙役直接押出堂外。

苏宝萱望着他被压走的背影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指尖从血污中露出一道苍白的指缝。

苏荷站在人群边缘，没有上前，只攥紧了衣袖，担心着苏宝萱是否撑得住。